金庸小说排座次 -金庸短篇杂谈-论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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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庸的小说,一共十四部。

  这十四部小说(其中两个短篇,或是能称"篇"而不能称部),每一部有每一部不同的风格、特色,必须将每一部单独提出来讨论。以下就是对这十四部小说的意见,只是对小说整体的意见,小说中的人物,分篇再详细讨论。

  书剑恩仇录

  《书剑恩仇录》是金庸的第一部小说。

  第一部小说,有两个可能情形发生:一个可能是:第一部小说是不成熟的习作;另一个可能是:第一部小说光芒万丈,但无以为继。

  金庸的情形,很不一样。

  《书剑恩仇录》在金庸的作品之中,当然不是很好,但已经光芒万丈,而且,后继者光芒更甚,在举世作家中,很少有这样的例子。

  《书剑》在金庸作品中,不是特殊的作品,原因有:其一,《书剑》是"群戏",主角是"红花会",而不是一个人或两个人。而红花会一共有十四个"当家",金庸虽然突出了其中的几个,但必然分散了感染力,以致没有一个最特殊的人物。

  武侠小说有一个特点,是相当个体的。读者看武侠小说,要求个体的心灵满足,个人英雄主义的色彩越浓,个体的形象越是突出,就越能接受。

  虽然后来一直到《射雕英雄传》,金庸仍然在强调"群体力量",但是在他的作品中,只有《书剑》一部是"群戏",其余,皆摆脱了这一点,而以一个、两个人物为主。有可能是金庸自己在创作了《书剑》之后,迅速地认识了这是一个缺点之故。

  《书剑》采用了"乾隆是汉人"的传说,借乾隆这个人物,写出了既得权力和民族仇恨之间的矛盾,在表达这一点意念上,获得成功。《书剑》中几个主要人物,写得并不出色,反倒是几个次要人物,活龙活现,令人击节赞赏。

  作为第一部作品,金庸在《书剑》中,已表现了非凡的创作才能,众多的人物,千头万绪的情节,安排得有条不紊,而又有一气呵成之妙。

  《书剑》开始,李沅芷、陆菲青师徒关系那一段,应该是明显地受王度庐"卧虎藏龙"首段的影响。笔法也有刻意模仿中国传统小说之处。而几处在人物出场、提及姓名之际,俨然《三国演义》。

  写人物方面的功力,在《书剑》中也已表露。对金庸而言,《书剑》是一个尝试,这个尝试,肯定是极其成功的,这才奠定了他以后作品更进步成功的基础。

  在《书剑》中,有一段,写周家庄中,周仲英父子冲突一事,第一次发表时,情节明显取自西洋小说。在修订改正时,完全改去。这说明金庸在他的创作过程中,逐渐成熟,更致力于个人风格的建立,摒弃一切外来的影响。

  这种独特风格的逐步形成过程,是金庸的成功过程。《书剑》是金庸成功的一个起点。

  在金庸作品之中,《书剑》的地位:排名在第八位。

  碧血剑

  金庸在创作《碧血剑》时,已在寻求一个新的突破,他这部小说采取了一种特有的结构。书中真正的主角,金蛇郎君,是一个早已死了的人,一切活动,只在倒叙中出现。而另一个摆出一本正经是主角的人物袁承志,相形之下,黯然失色。

  所以,金庸在金蛇郎君和袁承志双线并叙的时候,虽然只有一线出色,还有可观之处。到金蛇郎君那一线告一段落之后,就有崩溃的迹象。尤其是到末段,是金庸小说中最差的一段,可称败笔。

  这一段败笔,在金庸重新修订他的作品时,几乎整个改写,改写之后,自然比前次发表时变得好得多,但在金庸作品中的"劣品"地位却不变。

  在《碧血剑》中,金庸首先向正统的是非观念挑战。金蛇郎君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物,而金庸肯定了他的个性,将他写得极其动人、可爱。

  《碧血剑》的另一个特色是金庸将真实的历史和虚构情节的糅合发挥得更成熟,崇祯的女儿长平公主,可以在江湖上行走。这都是虚构和真实的糅合,真真假假,成为金庸小说的一大特点,而到了《鹿鼎记》时,更是发挥到了淋漓殆尽的境界,令人叹为观止。

  《碧血剑》在金庸的作品之中,是最乏善可陈的一篇,其地位:排名在第十二位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,在新版《碧血剑》的单行本中,有一篇附篇:《袁崇焕评传》。

  

  这篇评传,以深入浅出的文字写袁崇焕,对于明末的历史,作了极详实的叙述,也写出了一个历史上英雄人物,因为性格而铸成的悲剧的那种悲壮而无可奈何的况境,令人阅后怆然。

  这篇文字中,对于群众的盲目性,虽然没有用什么严厉的字眼加以谴责,但是非议之情,跃然纸上。

  《袁崇焕评传》是一篇极有价值的论文,而且可读性极高,近世堪与比拟的相类文字,只有柏杨的《中国人史纲》而已。

  雪山飞狐

  在经过了《书剑恩仇录》和《碧血剑》的初期摸索阶段之后,金庸创作了《雪山飞狐》。

  《雪山飞狐》是石破天惊的作品,突破了《书剑》的"群戏",隐约继承了《碧血剑》中的双线发展和倒叙的结构。而将整部小说的结构,推向了一个新的境界,通过一连串的倒叙,倒叙出自每一个人的口中,有每一个之间的说法,在极度扑朔迷离的情形下,将当年发生的事,一步一步加以揭露。

  和《碧血剑》有相同之处的是,《雪山飞狐》中真正的人物,并不是胡斐,而是倒叙中的苗人凤和胡一刀夫妇。所不同的是,《碧血剑》中的倒叙人物,早已死去,而在《雪山飞狐》之中,苗人凤却留了下来,最后还和胡斐决战。

  所以,《雪山飞狐》没有《碧血剑》的缺点,在倒叙的一条线结束之后,另一条线一样极其精彩。

  《雪山飞狐》发表至今,是金庸作品中引起争论最多的一部。引起争论处,有两点:

  第一点,多个人物叙述一件若干年前的事,各人由于角度、观点的不同,由于各种私人原因,随着各人的意愿,而说出不同的事情经过来。

  这是一种独特的表达方式,很有点调侃历史的意味,使人对所谓"历史真相",觉得怀疑。每一个人既然都站在自己的立场,为自己的利益作打算来叙述发生的事,那么,事实的真实性究竟有多少呢?不单是历史的记述者,尤其是所谓"自传",真实性如何,更可想而知。

  这种写法引起争论之处是,许多人直觉上,认为这就是《罗生门》。(《罗生门》是指日本电影《罗生门》而言,《罗生门》的原著小说极简单,电影到了黑泽明手中,才发挥得酣畅淋漓。)

  由于《罗生门》中有同样的结构,每个人在叙述往事的时候,都有不同的说法,而事实的真相便淹没不可寻。所以《雪山飞狐》在读者心目中,就往往与《罗生门》相提并论。

  关于这一点,我们的看法是:《雪山飞狐》在创作过程之中,金庸在一开始之际,当然受了电影《罗生门》的影响。但是明眼人很容易看出来,金庸在开始创作之后不久,就立即想到自己的作品,会被人与《罗生门》相提并论。所以,他努力在突破,不落入《罗生门》的窠臼之中,而结果,他的努力获得了成功。说用《雪山飞狐》倒叙部分的意念来处理《罗生门》,可;说《雪山飞狐》是《罗生门》的翻版,绝不可。如果强要这样说,那是证明说的人,未曾仔细看过电影《罗生门》和未曾仔细看过《雪山飞狐》。

  金庸在《雪山飞狐》中采取的倒叙结构,是武侠小说中从来也未曾出现过的,是一种断然的新手法。这种新手法的雏型在《碧血剑》,而成熟于《雪山飞狐》。奇怪的是,在金庸以后的作品中,却绝不再见。或许金庸认为那只是创作的一种"花巧",偶一为之则可,长此以往则不可。

  第二点引起争论的是:《雪山飞狐》写完了没有?

  《雪山飞狐》写到胡斐和苗人凤动手,两个人之间,已经有了许多恩恩怨怨,动手是非分胜负、决生死不可的。而且金庸安排两人动手的地点,是在一个绝崖之上。背景地点写得这一段情节绝无退路,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,非判生死不可,而从开始起,决斗的两个人,全是书中的正面人物,不论是作者或读者的立场,两个人之间,是谁也不能死的。

  这等于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。

  所有的读者,都屏气静息,等着金庸来解开这个死结,而且,读者也相信金庸可以极其圆满地解开这个死结。终于,决战的双方,胡斐和苗人凤,可以判出高下了,胡斐捉住了苗人凤刀法中的一个破绽,在交手过招之间,一发现了这个破绽,只要再发一招,就可以判生死,定胜负了!

  然而,金庸却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,停笔不写下去,宣称:全书结束了!

  胡斐的这一刀是不是砍下去?金庸的解释是:让读者自己去设想。

  所以,《雪山飞狐》不算是写完了,那是金庸对读者所弄的一个狡狯。

  《雪山飞狐》如今这样的结局,决不在创作计划之内,而是在种种因素之下,搁笔之后的一种"灵机"。灵机既然触发,觉得就此结束,留无穷想象余地给读者,也未尝不可。开始时,只觉得"未尝不可",随着时间的过去,灵机一触变成思虑成熟,由"未尝不可"也转变为绝对可以,所以就成了定局。

  对这一问题,每当有人问起,金庸总是一副"无可奉告"的神情,既然莫测高深,大家就只好妄加揣度了。

  《雪山飞狐》结局,金庸所卖弄的狡猾,也只能出自金庸之手,旁人万万不可仿效。由于全书一步一步走向死胡同,在死胡同所尽之处突然不再写下去,读者的确可以凭自己的意念与想象,也可以去揣想金庸原来的意念是怎样的。在谈论金庸的作品时,可以平添奇趣,这也是金庸的成功之处。

  《雪山飞狐》在金庸的作品中,凭他创造了胡一刀夫妇这样可爱的人物,凭奇特、离奇的结构,本来可以排名列前,但由于未有结局,将解开死结的责任推给了读者,所以只好排名第五位。

  射雕英雄传

  《射雕英雄传》是金庸作品中广被普遍接受的一部,最多人提及的一部。自《射雕英雄传》之后,再也无人怀疑金庸的小说巨匠的地位。这是一部结构完整得天衣无缝的小说,是金庸成熟的象征。

  《射雕》是金庸作品中最重要的一部小说,是绝对毋庸置疑的。

  在《射雕》中,历史人物和虚构人物的糅合,又有新的发展。虚构人物不再担任小角色,而是可以和历史人物分庭抗礼了。郭靖自小就和成吉思汗在一起生活,后来更曾统率蒙古大军西征。

  从此开始,金庸笔下对创作人物的处置,更加随心所欲,有时甚至可以凌驾于历史人物之上了。

  这样的安排,足以证明金庸对他所写的小说的历史背景,有了更深刻的研究和心得。读者当可以发现,在历史和创作的糅合之中,是极度的水乳交融,不着痕迹的。

  也有人认为金庸的这样写法,会有误导读者错误认识历史之可能。这种说法,当然不值一笑,也不值一驳。持这种想法的人,只怕要在每一座高楼之下张上安全网,以防有人跳楼。

  《射雕》最成功之处,是在人物的创造。《射雕》的故事,甚至可以说是平铺直叙的,所有精彩的部分,全来自所创造出来的,活龙活现,无时无刻不在读者眼前跳跃的人物。

  金庸写人物,成功自《射雕》,而在《射雕》之后,更加成熟。

  《射雕》在金庸的作品中,是比较"浅"的一部作品,流传最广,最易为读者接受,

  也在于这一点。

  《射雕》中的"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",有传统武侠小说的影子,但也成了无

  数武侠小说竞相仿效的写法。《射雕》可以说是一部武侠小说的典范,在武侠小说

  史上,占有最重要的地位。

  《射雕》中,金庸还在强调群众力量,强调群体,尽在个人力量之上,这种观念,集中在君山之会,郭靖、黄蓉被丐帮的群众逼得面临失败这一情节上,但是这种观念在一再强调中,实际上已出现了崩溃的迹兆,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。个体的力量在前头,金庸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,接着又写了郭、黄二人,打败了丐帮的大批人。英雄人物毕竟是个体的、独立的,和群众的盲目、冲动大不相同。

  这种群体观点崩溃的迹兆,始于《射雕》,而到了《神雕侠侣》,杨过在百万大军之中,击毙蒙古皇帝,已彻底转变完成。自此之后,金庸的小说中,始终是个体观念为主了。

  爱情上的观念,一直到《射雕》,金庸还是坚持"一男一女"的"正确恋爱观",这种观念,一直维持到最后一部《鹿鼎记》,才来了一个大突破,在轮到《鹿鼎记》时,自会详叙。

  所以,在《射雕》中,郭靖尽管和蒙古公主有婚约,可是在遇见了黄蓉之后,他只好在两者之中择其一,当然,感情上的挫折,也变成了故事的丰富情节。

  《射雕》热闹、情节曲折动人,人物生动丰富,是雅俗共赏的成功作品。

  《射雕》在金庸的作品中,排名第七位。

  神雕侠侣

  《神雕侠侣》的创作年代,是1959年。这个年代,相当值得注意。金庸在五十年代的末期,已经创造出了两个极其突出的人物。一个是完全不通世道人情、种种社会规范的"小龙女",一个是深谙人情世故、身怀绝技,但是却无视于自己所熟悉环境的压力,一意孤行的"杨过"。这两个人,一个是自然而然、不自觉地反抗着社会,一个是有意要做社会的叛逆。

  之所以要各位特别注意《神雕》的创作年份,是因为就在六十年代一开始,世界各地,青年人的主导思想,就是叛逆的类型,又都脱不出自觉和不自觉的两种类型。

  

  金庸所写的叛逆,是杨过和小龙女对当时宋朝社会的叛逆。但是从人性上而论,放在任何时代皆可适合,这是《神雕》在创作上最大的成功。

  《神雕》从头到尾,整部书,都在写一个"情"字。"问世间情为何物",是全书的主旨。书中所写的各种男女之情,各种不同性格的人所遇到的不同爱情,有的成为喜剧,有的成为悲剧,可以说从来没有一部小说中,有这么多关于爱情的描写。

  

  《神雕》中不但有"情花",可以致人于死,也有"黯然销魂掌",成为至高无上的武功。甚至到最后结尾时,还有郭襄暗恋杨过的小女儿之情。

  《神雕》是一部"情书",对爱情描述之细腻,在金庸其他作品之中,甚至找不到差可比拟的例子。

  《神雕》中,郭靖、黄蓉和杨过之间的冲突,是社会规范和人性的冲突。在冲突的过程中,黄蓉甚至连用阴谋,本来已占尽上风的黄蓉尚且要如此,可知人性挣脱枷锁的力量是何等巨大。

  《神雕》中杨过历经种种艰苦,而成为一代大侠,接受了郭靖"侠之大者"的训言,但是杨过还是杨过。郭靖替他取名字:"名过,字改之。"是一种希望,他失望了,杨过没有改变他的本性,这正是金庸在《神雕》中特别强调的一点。

  《神雕》整部书的结构,有一个最大的缺点,就是小龙女和杨过在不能不分开的情形下分开,黄蓉编了一个谎言,使杨过充满希望,等了十六年。这十六年,对一个深切认识到爱情是什么的人而言,是极度痛苦的煎熬。结果是十六年后,小龙女、杨过重逢,喜剧收场。

  杨过在《神雕》中,自始至终,是一个悲剧性格的人物,小龙女也是,因为他们和当时社会完全不能相合。杨过、小龙女的重逢,对读者而言,是一个大喜讯,人人额手称庆的程度,但对整部小说而言,却是败笔。试看小龙女再出现之后,哪里还有什么光芒可言?远不如让杨过一直悲剧下去好得多了!

  金庸原来的创作意图如何,不得而知,但是就小说而论小说,《神雕》从一开始起,就注定是一个悲剧,是不是为了迁就读者的意愿,硬将之改成喜剧,不得而知。

  作为读者之一,如今虽然说得口硬,但在看《神雕》时,也希望小龙女、杨过重逢,虽然在掩卷之后,一再认为悲剧可以使《神雕》更完整,也相信金庸在创作开始时,也以悲剧为主旨,不然,何必让小龙女给一个毫不相干的道士奸污?

  金庸在写《神雕》的时候,喜剧收场,绝对可以谅解,因为那时,正是《明报》初创时期,《神雕》在明报上连载。若是小龙女忽然从此不见,杨过凄凄凉凉,郁郁独生,寂寞人世,只怕读者一怒之下,再也不看《明报》。但在修订改正之际,仍然保持喜剧收场,却有点不明所以了。

  现在,因为《神雕》喜剧收场,所以谈论的人才能提出应该是悲剧,小龙女不应复出。但如果金庸真的写了,一定不答应,要他改成大团圆结局。谁真能忍受小龙女就此消失,杨过伤心致死?写小说之难,由此可见一斑!

  《神雕》中,金庸表现出一种观念上的矛盾。一方面,是人性的自然发展,另一方面,是为国为民的传统思想。这种矛盾,在杨过的任性和郭靖的忠诚上,屡起冲突。但它应该如何,金庸并没有下结论,郭靖还是郭靖,杨过还是杨过,谁也改变不了谁。这当然是金庸在当时自己的思想方法上,只是出现了矛盾而未有结论之故。

  这种矛盾,一直在持续着,在以后的金庸作品中处处可见,直到最后,才有了突破。

  《神雕》中一双高傲的大雕。《神雕》中巨雕是实,《射雕》中的雕是虚。

  有人非说《神雕》中杨过在襄阳城外,击毙蒙古皇帝的情节"与历史不符"。这种批评,拘泥不化之甚。在详细写了杨过的一生经历之后,杨过击毙蒙古皇帝的一节,正是雷霆万钧的力量。宛若郁郁之下的豪雨,何等酣畅,何等大快人心!或曰:历史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事!答曰:中国历史上根本没有杨过,外国历史上又何尝有一个王子叫做哈姆雷特!

  《神雕》的主题曲是:"问世间,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"

  《神雕》在金庸作品中,排名第四。

  飞狐外传

  金庸的创作生活中,很少有两篇小说同时写的情形。《飞狐外传》是例外,是和《神雕侠侣》同时创作的。也就是说,金庸在那时,同时写两篇小说:替《明报》写《神雕侠侣》,双替一本叫《武侠与历史》的武侠小说杂志,写《飞狐外传》。

  
  金庸的创作能力,完全可以应付同时创作两篇小说,《飞狐外传》在金庸作品中的地位不高,显然和"同时写两篇"无关。

  《武侠与历史》这本武侠小说杂志,如今已经停办。但它不但曾刊载过金庸的《飞狐外传》,也曾首载过古龙的《绝代双骄》。在近代武侠小说的历程上,有重要地位。

  《飞狐外传》衬《雪山飞狐》之不足,写胡斐这个人的成长过程。在《外传》中,胡斐才是真正的主角。但是金庸为了要建立《雪山飞狐》已经写完的概念,在《外传》中就处处受到牵制,所以胡斐在《外传》中,始终只是乌云密布,不能霹雳一声,豪雨如注。

  除了胡斐遇到无尘道长,快刀斗剑这一大段,可以令人眉飞色舞之外,象佛山镇上的情节,凤天南这个人,袁紫衣是凤天南的女儿这种情节安排,是金庸作品中最沉闷而不动人的情节。

  《外传》的主段,欲放不放,但旁枝却精采纷呈。"红花会"中的人物,在《外传》中出场不多,但是却光芒万丈,比在《书剑恩仇录》中更好。常赫志、常伯志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中救人,倏来倏去,神出鬼没,在《书剑》中就没有这样的为精采片段。甚至陈家洛,忧郁不言,坟前洒泪,也比《书剑》中可爱得多。《外传》中有双生兄弟三对:倪不大、倪不小,常赫志、常伯志,马春花和福康安所生的一对双生子。金庸在写到倪不大、倪不小之际,十分传神,他们讲话,是一个讲一句,结合成为一段话的,这是一种十分有趣的现象。再有机会改正时,倪不大、倪不小也可以每人说半句话?

  马春花所生的那对双生子,在《雪山飞狐》中已经成长,可惜金庸已经搁笔,不然,这一对玉雪可爱的人物,可以构成一部佳作。

  《外传》中另一枝精采纷呈的旁枝,是有关"毒手药王"的一大段。"毒手药王"用毒,和西毒欧阳锋又全然不同,毒药、用毒的花样之多,看得人目眩心跳。在金庸作品中,写用毒最好的,占第二位。第一位是《倚天屠龙记》中的王难姑。

  《外传》中有一件兵刃,即凤天南使的黄金棍,"这金棍长达七尺,径一寸有半,通体黄金铸成,可算得武林中第一豪阔富丽的沉重兵器。"这条黄金棍,"豪阔富丽"只怕不如《神雕侠侣》中尹克西的那条铸满了宝石的鞭,但沉重则毫无疑问。

  

  凤天南的这条黄金棍,重达八十八公斤以上。《隋唐演义》中,山东第一好汉秦琼的黄金锏,只及它的三分之一左右,真是非同小可。

  胡斐为了无缘无故的一个乡下人,而与凤天南这样武功高强的豪富周旋到底,确实可观。

  《飞狐外传》在金庸作品中排名第十一。

  白马啸西风

  《白马啸西风》是金庸作品中两个短篇之一,是专为电影创作的故事。初次发表和

  修改之后,有极大的差异,是金庸修改得最多的一篇作品。

  《白马》在未修改之前,不通;修改之后,通了。

  《白马》中描写师、徒之间的尔虞我诈,是《连城诀》的前身,在《白马》中未曾得到发挥的,在《连城诀》中得到发挥。

  金庸只写了两个短篇,就没有再尝试下去,而两个短篇,在金庸作品中的地位都很低。金庸的写作过程,是一种慢热的过程,精采如《神雕》,开始时一大段,热门如《射雕》,开始时一大段,都未到精采的阶段。一定要在经过了缜密的安排之后,精采之处才逐渐呈现,终于到达令读者目不暇给的程度。而短篇的创作,根本没有这一过程,金庸的特异优点,就得不到发挥。

  "白首相知犹按剑,

  朱门早达笑弹冠。"

  这一联,是《白马》的主题。金庸原意,可能想通过华辉的遭遇,写出世情的险恶,但是短篇小说完全不给金庸以发挥的机会,无可奈何之至。

  《白马》在金庸作品中,排第十四位。

  鸳鸯刀

  《鸳鸯刀》是金庸另一个短篇,情形和《白马啸西风》相类,在《鸳鸯刀》中,出色的是四个喜剧人物:太岳四侠。四个武功低微的小人物。

  这是金庸小说中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喜剧性性格的人物,虽然在《鸳鸯刀》中,一样未曾得到发挥,但已经奠定了一个基础。在以后的作品中,这类人物,不断出现。当然大有变化。有的武功高强而浑沌未开(《笑傲江湖》中的"桃谷六仙")。有的深谋远虑而喜剧性至强(《倚天屠龙记》中的朱长龄),等等。

  武功低微,一样可以成为武侠小说的主角,这一个意念的形成,极其重要。

  《鸳鸯刀》在金庸作品中,排第十三位。

  连城诀

  《连城诀》是金庸作品中最独特的一部。初次发表时的篇名是《素心剑》,修订改正后,用现名。

  如果说,《神雕侠侣》是一部"情书",那么,《连城诀》是一部"坏书"。

  "情书"写尽了天下各色人等的情;"坏书"写尽天下各色人等的"坏"。

  人性的丑恶在《连城诀》中被描写得如此之彻底,令人看了不寒而栗,茶饭不思。有心想反驳一下,人真是那么坏?可是都想不出反驳的词句来。只好在极不愿意的情形下,接受了这个事实;人真是那么坏!

  师父教徒弟武功,故意弄错武功的口诀,坏!

  为了争夺女人,设置周密的陷阱,陷害乡下少年,坏!

  师兄弟之间勾心斗角,坏!

  徒弟杀师,坏!

  做父亲的狠心杀死自己的女儿,将女儿活葬在棺材中,坏到不能再坏!

  将女儿的情人陷在黑狱之中,百般折磨,坏!

  整部《连城诀》中,充满了人的各种各样的恶行。

  而所有的恶行,为的是一大批宝藏,结果,人人都为宝藏癫狂。金庸在写尽了人的恶行之后,放了一把火,将这些恶行放在火里。但人的这种恶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,火也烧不尽。

  当然,《连城诀》中也有美丽的一面。丁典和凌霜华的爱情,如此凄迷动人,在金庸所有作品的爱情描述之中,以此为最。其次才轮到《倚天屠龙记》中的杨逍和纪晓芙。凌霜华也是金庸作品中的遭遇最令人同情的一个女人,她是被她财迷心窍的父亲害死的。

  父母害女儿,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中,但是在现实社会中,为了自己而将女儿送进火坑之中,反倒沾沾自喜的父母,也屡屡可见,难怪有人叫出:"天下有不是的父母!"

  《连城诀》也是最苦的一部小说。书中人物遭遇之苦,简直令人掩书不忍读之。狄云为了怕被人发现,躲起来,将自己的头发,一把一把,拔个精光,够苦了吧?但那还只不过是肉体上的痛苦。精神上的苦,有比这更甚于十倍的。不但是正面人物的精神痛苦,连一直在做坏事的人,精神也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。杀了人毁尸来迹之后,每天半夜,梦游起来砌砖,是陷在何等的苦痛之中。
  《连城诀》中也写了一个人,面临死亡时的心理状态和表现。在武侠小说中,侠士总是不怕死的,视死如归。但金庸却来了一个突破,一个一直是江湖闻名的大侠,在面临死亡之际,为了要使自己可以活下去,比任何卑污的小人更卑污。花铁干的所作所为,写尽了人性的弱点。单单为了活下去,不论是活得好,或活得不好,甚至是为了毫无目的的活,人就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
  将人放在一个绝望的环境之中,使人性平时隐藏的一面,得到充分的发挥,这是很多小说家喜欢采用的题材,但未有如金庸在《连城诀》中所描述的如此深刻者。

  还好,最后有水笙的一件用鸟羽织成的衣服,使人还可以松一口气。

  金庸在《连城诀》的后记中,谴责了冤狱,这篇后记极动人,用淡淡的笔触记述了

  童年时所听到的一件事,没有激烈的言词但是却表达了强烈的感情。整部《连城诀》,

  就是这样。

  对《连城诀》中一切恶行,金庸所用的词句,甚至也不是强烈的,只是淡然的旁观,唯其如此感染力才特别强。口角挂着不屑的冷笑,一定比咬牙切齿的痛骂,更加有力。

  《连城诀》在金庸作品中,排第九位。